雪,落進靈魂裡

雪,落進靈魂裡。

園子裡,笑語喧然,只是,與你無關。

木魚,念珠,拂塵。

 

你以為淚水可以像舊年的雨悄悄掩埋,

你以為矯情可以將真情掩飾,

你以為逃得了一時便逃得了一世,

你以為佛的腳下總有畸零人的立錐之地。

 

紅粉朱樓已淡退為霧中風景,

奈何輕叩門扉的指,又撩撥心意?

逃離,規避

孤苦無依。

 

踏雪而來,踏雪而去

一闋斷音千古謎。

朵朵灼然,多少情意,

可曾目光糾纏,喃喃低語?

 

苔痕漠漠,慾念在滋長。

繾綣目光,散落在天際。

沉香煙斷玉爐寒,

心事,墜了一地。

 

參不透 日影如何在牆角生根又橫斜

悟不了 交睫一瞬如何抵得半生情分?

又一個落雪​​的日子裡——

你獨立船頭,抖得像風裡的一片落葉

獻祭,能僅僅是一瓣心香麼!

 

目光似煙心如灰。

夢一樣的輪迴。

白茫茫的大地——

真乾淨。

 

雪,落進靈魂裡。

 

(2010年1月,於北京)

 

 

 

雨豆

雨豆打在臉頰上,

劈裡啪啦。

我裹著雨衣,

透明的硬膠塑料,

貼著雙耳。

那麼緊緊地,貼著,

豆子一顆也掉不進耳窪。

 

雨豆打在腦門上,

一下重似一下。

雨人兒試圖躲藏,

躲得了今秋,

躲不了夏。

 

密密的黑森林,

窒息的瘋狂。

翻飛的唾沫,

流星一樣刷刷刷刷!

 

死沉的醫學大辭典,

翻不到失語的症候;

在“外國人”的軀殼裡,

你我莫名地點頭,喋呷。

 

帶刺的籬笆,圍城的牆。

鼎沸的人聲,夜雨揉碎黃月牙。

我聽見秒針,

嘀嗒,嘀嗒。

 

(2012年9月,於紐約)

 

 

 

性向是一條漸變色帶

我的學長和我的學長結婚了

他倆的手指一般粗壯

他倆定情在

Gay Street

 

你藍色的頭髮

是我永遠的晴空

藍色的逆流

西村露水濃重

 

同坐一班地鐵的女孩

同我一起坐過了站

她輕輕地調戲我的衣帶

我眼裡的蝴蝶

停落在她睫尖的雲靄

 

更多的我們

並不容易被安全歸類

盤旋在異-同的陣營

卻在疊心處,做了

迷鳥

 

倘若性向自來是一條漸變色帶

被推搡到端點的

男孩女孩

少見了

多少斑斕色彩?

 

(2014年7月,於紐約西村)

 

 

 

語言的峽谷

語言可以炫耀它的番國外衣,

卻沖不過某些低幽的峽谷。

 

在名喚“翻譯”的岸邊

失聲竭力的呼喊——

異域的對岸,

無人應答的空茫。

 

那些為涉渡者遺棄的孤兒,

是定義文化的,

只語片言。

 

不是飽蘸的短命和急變,

是生若蜉蝣,風雨不測的年代。

你講流利中文的美國男友,

不會懂。

 

Mushrooming?

不要問,

蘑菇何以變成雨後春筍

這春菇不是那村姑,

青絲也沒有黃木梳~

 

還是在那鬼魂出沒的峽谷,

激浪碎成沫沫

隱喻和水珠,

果然都是圓的。

 

(2014年7月,於紐約)

 

 

 

母親的老衣車

母親的嫁妝,

是一架老衣車。

油漆脫落,

而纖塵不染。

 

我童年的遊戲,

是用針刺破自個兒的無名指。

看鮮血,

凝成櫻桃。

 

我爭吵著從母親手中奪走的蕾絲領子

命名了,

初戀的憂傷;

初潮的恐懼。

 

記憶,

是長長垂下的裙裾。

 

(2014年1月,於得克薩斯州)

 

 

蝶戀花 我的最後的秘​​密

 

茅椽蓬牖蘇州路,

繁華往昔,

夢中人楚楚。

拙僕不諳孤老苦,

碎碎此生誰訴?

 

生關死劫躲不住,

恨裡生情,

聽砧淚簌簌。

黃土無言埋白骨,

忘卻晨夕風露。

 

(2013年2月,於紐約)

 

 

 

唐多令 阮玲玉

故都春夢休,

神女不知愁。

野草飄零如命薄,

空繾綣,

說風流。

 

莫問誰之過,

白雲空悠悠。

桃花泣血葬玉人,

憑爾去,

忍淹留。

 

(2013年6月,於紐約)

阮郎歸• 輝夜姬物語

 

釣殿半寸相思地。

沈月獨邀伊。

彈淚驚魂唱舊曲。

青衫濕玉肌。

 

眼底物,皆觸意。

竹葉係人情。

情真情假情怯怯。

終較無情好。

(2015年6月,於紐約)

時間之外

1

 

昨日在來日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情慾在傷口蠢蠢欲動。

挨凍,為著伯格森;

卻不願穿上XXXXXXL號的理論大衣

 

2

 

存在冰窖裡的時間——

是殘喘,是閉關,是死亡的複奏。

看噯,快速翻動的手指書

缺席與在場,生生滅滅

 

3

 

鐘錶

是世界上最大的謊言家。

 

給時間披上數字的蓋頭,

逼她出嫁。

 

世人也學會了,把時間切成雲片糕

一片一片賣掉。

 

4

 

賽璐珞是鍾表的別名;

二十四格每秒...

 (2016年12月,於芝加哥海德園)

一段情事

 

燕園最冷的節氣

你騎著車 抱著花 問我歸期

你說你行走田野怎能不知節氣

又問我是否也願意風餐露宿的甜蜜

 

或許 這一切只是為了一個句讀

或許 沒有歸期的我應該為你編造歸期

那個在我牙疼時在床下放橘子汁的少年

那次隔著手套的指尖的輕碰

 

一束紅紅的玫瑰

凋謝在落雪的夜

 

(2017年12月,於芝加哥海德園)

坐飛牢

飛行,

這種最自由的姿態

竟是將人囚禁在方寸之間

 

二十二個小時

和陌生人毗肩臥眠

最親密的陌生人哪

在餐盤之間,在雲層之間

 

北冰洋的上空

我看見羽雲高聳如天柱

掠過北京城的

機翼 亦載不動  如霾哀愁

 

我曾登上過,只有六名乘客的飛機

比巴士還小的

盤旋在天空像一枚翹腳的甲蟲

 

我還偷窺過,360度俯拍鏡頭下蒼茫的大地

那鼓起來的透明的魚眼

是上帝碩大的淚珠

 

而我的愛人

正以九百九公里的時速

離我遠去

(2019年8月,於北冰洋上空)

後來

 

直到搬到歐洲  才忽然明白  美國人的粗獷

像哈著腰的公共水龍頭

那樣哈著腰

嘩啦啦 自來水也喝得痛快

 

直到搬到歐洲  才忽然明白  美國人的糊塗

你的內褲我的球鞋她的絲襪

丟進社區的烘乾機 滾起來

怎麼看  都是和睦鄰里

 

直到搬到歐洲  才忽然明白  美國人的大條神經

門只有一層

鎖只有一個

像人心  少去多少芥蒂

 

直到搬到歐洲  才忽然明白  美國大街上的花

每朵都是真的

看四季捱過

看過繁花如夢,看過生生死死

 

警車幽藍的光,忽閃著躲過窗欞——

我在四點零八分的倫敦醒來

再也聽不到鳥鳴

(2021年8月,於倫敦)

一種語言的兩種對白

 

我把z統統扭成s

我把“或者”(or)瞬間變成“我們”(our)

我喊program長出尾巴

在自己鑄造的謊言里許諾地久天長

 

我卻忘記了

把一串名詞中間的一串逗號的最後一豆抹掉

它們掛在那裡 一眨一眨的

像皮卡迪利圓環聖誕夜裡的霓虹燈

像嘲笑我的小眼睛

 

沒有人告訴我 9/12/2021 是無冰的臘月還是水洗的初秋

天曉得同事口中的second floor會是第三層樓

原來一種語言裡會縱容兩種對白

在文化的夾縫裡,我被碾成豆餅

   (2021年12月,於倫敦)